黃河青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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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黃河青山》是規模宏大的回憶錄,從作者早年的從軍經歷到壯年時期在美國打工、求學、無所不包

失敗的總和—-讀《黃河青山:黃仁宇回憶錄》

多年前,在學校圖書館讀到的時候,就覺得這本書很特別,講述了一個國民黨軍官如何變成一個歷史學家,夾敘夾議,將個人命運放在歷史背景上,寫得非常生動。

最近,我重讀這本書,才發覺以前讀得太粗糙,完全沒有領會作者的用意。通常來說,自傳總是記錄一些令人驕傲的個人經歷,可是打開《黃河青山》,你只看到一件接著一件的失敗。
全書一開始,就是黃仁宇的戀愛失敗:
“1945年末,我遇見一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女孩,名字叫安,我對她一見傾心。許多天的下午及黃昏時刻,我從第三方面軍總部借出吉普車,停在她家門口。傭人帶我進到起居室,我就一直等,只聽到走道中某處有座老式座鐘發出的滴答聲。安很少讓我只等二十分鐘。
即使我的虛榮心再強,都無法騙自己說,安曾經愛過我。……這樣也好,因為如果她說,”讓我們結婚吧,你最好認真一點”,我就會不知所措。我的新羊毛制服經過適當的熨燙後,勉強讓我可以在上海的社交圈中走動。但除此以外,身為上尉的我,甚至負擔不起一間套房。我的母親、弟弟及妹妹仍然住在重慶的山間破屋中,甚至沒有自來水可用,更不要說每一層都有浴室了。”
然後,他開始講自己選擇人生道路的失敗。1937年,他是南開大學電機系的二年級學生,聽到日軍入侵,不顧父親的反對,毅然決定投筆從戎。
“抗戰爆發後不久,沿海各處相繼失陷,我即立意去從軍。”
30年代,大學生當兵是一件極其稀有的事情。這種愛國熱情當然值得肯定,可是從歷史角度來看,他放棄工程師生涯,選擇加入軍隊,等於選擇了失敗的人生。而且,毫不意外地,他不選擇加入共產黨。
“1938年,我個人反對延安是因為他們教的是游擊戰,並不合我的胃口。我覺得如果要當職業軍人,就應該領導軍隊進攻。我甚至想當拿破侖。躲在暗處放冷箭,然後快速逃走,聽起來可不光彩,不是我要做的事。”
諷刺的是,加入國民黨軍以後,他也沒有上戰場,而是被送到成都中央軍校,大部分時間都在練習踢正步,等到三年後出來,抗日戰爭已經接近尾聲。他作為軍官被派到雲南前線,可是日軍臨時放棄進攻雲南,導致他連續幾個月駐守在大山裡,無所事事。這時,他開始體會到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差距。
“我們還停留在明朝的條件。如果我需要一頭驢來馱負重物,我必須派士兵到村落裡去找村長,在槍支的威脅下,他可能聽從我們的差遣。至於郵政,要送一封信到鄰近的省份,必須耗上一個月的時間。我必須慎選詞匯,才能讓村民聽懂我說的話。”
“士兵穿著冬季的棉襖蜷縮身體入睡,用蚊帳、毛毯或帆布當被子,抓到什麼就蓋什麼,甚至幾個人合蓋一床被。地板上則鋪著稻草,這樣的環境造就了蝨子的天堂。”
“我們的兵士每月薪餉十二元,身為上尉的我,月薪也不過四十元。可是,山頭上的土匪開出每支槍七千元的條件,而且保障攜槍逃亡者的安全。……有些連隊晚上把步槍鎖起來,軍官睡覺時把手槍放在枕頭下。”
戰爭的最後階段,黃仁宇的部隊開赴緬甸,終於與日軍正面作戰了。可是,他在書中一筆帶過那些”光輝經歷”,比如,被日軍狙擊手擊中大腿,差點喪命,或者給全國第一大報《大公報》當戰地記者,後來出了一本《緬北之戰》。詳細寫的,卻是下面這樣的事情:
“一大塊生鐵從炮殼剝落,飛落到身旁不遠處,我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。我本能想撿起來當紀念品,卻發現鐵片滾燙難耐,手掌幾乎長水泡。”
“一天晚上,自部隊後方傳來’卡碰’聲,前方部隊於是向我們還擊。一片混亂中,後方部隊也朝我們射擊,機關槍及迫擊炮此起彼落。為了避免被擊中,我們盡量壓低身體,浸泡在濕寒冰冷中。”
日軍投降後,內戰開始,他始終不受重用,最後還被懷疑可能叛變。調查表明他是清白的,但是他最終還是被強制退役。
“我不知道台北當局如何處理我的退役。我請成都中央軍校的同班同學汪奉曾上校回台北時,幫我查查我在國防部的檔案。他說我的退役完全合乎規定,記錄上還添了備注:’該軍官應永遠不再委任或聘用’。”
既然成了平民,大陸和台灣都回不了,黃仁宇只好來到美國,以34歲的”高齡”重新進入大學讀本科。
“時年34歲還是大學生的我,除了學費偶爾可以延後繳納外,得不到任何單位的幫助,長期的工讀生涯就成為很自然的結果。有一次,唐納德·季林教授問我幾個中國內戰的問題,我那時在當電梯服務員。我對他說,我不介意回答他的問題,但我必須工作,他可能要上上下下電梯好幾次。”
他有過各種各樣的打工經歷。
“我經歷過各種工作形態:全職工作、兼職工作、一周上兩天班、只在周末和學校放假日上班、完全停掉工作、重新申請等等,大部分是在餐飲業。”
“在餐廳當打雜小弟,必須穿上漿過的白制服,戴上頂端有個網子的白帽。店內有兒童時,收銀員會按鈴,我就沖上前去幫他們處理杯盤。我第一次做這件事時,一位年輕的媽媽對兒子說:’把盤子留著,只要給那個中國人就行了。’小孩好像聽不懂,她又說:’艾瑞克,我告訴你,只要給那個中國小弟就行了!’我當時已年近四十,待在學校的時間多過其他人。不過我也找不到抱怨的原因,誰叫我做的工作就是打雜’小弟’呢。”
博士畢業後,依靠老師余英時的幫忙,他才在紐約州一所師范類大學找到了一個教職。可是,一所美國地方大學,會有多少學生對中國古代史的課程感興趣呢?
“只有6到10名學生選我的課,一半以上消失得無影無蹤,或是不定期來上課,我根本無法准備教材,不知該針對誰的水准來上課。負責任的學生向我抱怨,宿舍太過吵鬧喧囂,再也無法念書(,所以來上課)。懶惰的學生持續擾亂我上課,有一名學生已經缺席兩星期,竟然在課堂上要我簡述前兩堂課的內容。如果不回答這種擾亂秩序的問題,只會弘揚我心胸偏狹的名聲。”
“我已經養成習慣,只要學生連續缺席幾次,我就設法聯絡他們。我的學生一開始就很少,可不能再丟掉任何一個。”
更糟糕的是,1979年,校方通知黃仁宇,他被解聘了。那時,他已經61歲了。
“當天晚上,妻子將消息告知我們的兒子。當時他只有11歲,還在念中學。在這個很小的大學城,人人都知道別人的舉動及遭遇。直到今天,只要想到1979年3月27日那一天,我的兒子如何接受這個令人不快的消息,我就覺得很難過。兒子知道他的父親已被解聘,而許多同學的父母卻在大學裡有傑出表現。有人的媽媽最近被選為系主任,有人的父親籌組野外探險隊,帶學生去特殊景點,但他的父親卻被解聘了。他仍然堅持要我去參觀他的賽跑大會和學校音樂會,但在心裡一定也和父母一樣難過。有些同學好奇地問他,你爸爸下一步要怎麼辦?我接到通知的數天後,鄰家十歲男童丹尼走近在後院的我:’你要賣房子嗎?’”
解聘以後,找不到工作。
“我沒有辦法再找到另一個職位,即使朋友們試著幫我忙,但沒有人會雇用一個剛被解聘的六十多歲的人。”
生活水准急劇下降。
“我被解聘後,就沒有找到工作,也沒有申請到研究經費。目前,我的家庭支出大半依靠社會福利津貼,每個月500美元,我的妻子和兒子也可以各領450美元。此外,我每個月的教師年金300美元。這些錢讓我們勉強維生,略微超過最低生活水平。我的版稅收入可以用來繳稅,有時還要動用我妻子的儲蓄。我只要一聽到熱水器要更新,或是屋頂有破洞,心都會一陣抽痛。我們可以設法偶爾附近玩玩,但如果要去一次紐約,家庭預算就必須重新大幅更動。我每次定大筆出版品或買幾本書時,就必須考慮財源。”

直到《萬歷十五年》出版,在中國引起轟動,黃仁宇的經濟狀況才開始逐步改善。自傳也就寫到這個地方。

看了上面摘錄,我們不禁要問,為什麼黃仁宇只強調自己的人生失敗,他想證明什麼?大多數自傳都在自我美化,你何時見過,有人執意要把自己塑造為”失敗者”(Loser),還寫成500頁的傳記,一定要讓後人記住這一點?
我聯想到了《萬歷十五年》,裡面一共寫了六個人物—-萬歷皇帝、申時行、張居正、海瑞、戚繼光、李贄—-他們也全部失敗了。事實上,《萬歷十五年》的主題就是,中國作為一個整體的失敗。它的結尾是這樣的:
“當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,個人行動全憑儒家簡單粗淺而又無法固定的原則所限制,而法律又缺乏創造性,則其社會發展的程度,必然受到限制。即便是宗旨善良,也不能補助技術之不及。1587年,是為萬歷十五年,丁亥次歲,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,無事可記,實際上我們的大明帝國卻已經走到了它發展的盡頭。在這個時候,皇帝的勵精圖治或者宴安耽樂,首輔的獨裁或者調和,高級將領的富於創造或者習於苟安,文官的廉潔奉公或者貪污舞弊,思想家的極端進步或者絕對保守,最後的結果,都是無分善惡,統統不能在事業上取得有意義的發展,有的身敗,有的名裂,還有的人則身敗而兼名裂。
因此我們的故事只好在這裡作悲劇性的結束。萬歷丁亥年的年鑑,是為歷史上一部失敗的總記錄。”
仔細閱讀這段話,”最後的結果,都是無分善惡,統統不能在事業上取得有意義的發展”,這就是說,失敗是不可避免的。《萬歷十五年》的主題是,中國的失敗不可避免;那麼《黃河青山》的意思是不是說,黃仁宇個人的失敗不可避免?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系嗎?
“我寫回憶錄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說明我的背景,為了特定的歷史史觀。”
顯然,黃仁宇在用自傳,解釋他的歷史觀。
“在美國讀書和打工時,我常被在中國的痛苦回憶所折磨,不時陷入沉思。後來當教師,拿著麥克風站在五百名大學生面前,無法立即解釋:為何康有為失敗了,孫中山失敗了,袁世凱失敗了,張作霖失敗了,陳獨秀失敗了,蔣介石失敗了,而毛澤東也失敗了。為使我的講課內容前後一致又有說服力,唯一的方法就是說,中國的問題大於上述人士努力的總和。中國文明將和西方文明融合的說法,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事件。上述不同階段的失敗必須被視為階段的調試,以達成一致的終點。對我們這些有後見之識的人來說,這點很明顯,但舞台上的演員看不到。”
這是黃仁宇在解釋為什麼他要寫《萬歷十五年》,”中國的問題大於上述人士努力的總和。上述不同階段的失敗必須被視為階段的調試,以達成一致的終點。”那麼,推廣到黃仁宇自己身上,是不是他在暗示,自己的各種失敗大於努力的總和,而這些失敗必須被視為對歷史的階段性調試,最終將到達一個更深遠的終點?
“我開始領悟,為何我必須在生命中見識如此多的奇人異事,面臨如此多的暴力。我恰巧出生在中國政治的最低點,以及人心惶惶的最高點。
我閱讀的東西,聽過的對話,在中國見證的事件,都只有在我遷居美國多年後才產生意義。由於離主體很遠,又有夠長的時間來發展後見之明,終於可以輪到我說,我懂了。”
黃仁宇是在說,他的個人失敗,是20世紀中國遭受挫折的一種個體反映。
“以長期觀點閱讀中國現代歷史時,就不會連連沮喪,反而會看到全本的戲劇在眼前開展。中國歷史很可能即將融入世界歷史,不但是空前的進展,而且是實質上的融和,不再缺乏希望與期許,縱使還會有挫敗及暫時的逆轉。”
如果你看到了歷史的長期合理性,那麼當你經歷了種種失敗,年老時回望自己人生,才能平靜地接受命運,體會其中的必然,然後靜靜地等待隧道的盡頭開始展現一絲曙光,證明那些企圖逆轉命運的舉動,並非無謂和徒勞,一切自有內在的因果。這大概就是《黃河青山》的寫作目的吧。

Jun 18, 2018